秋水文章——莫向东风怨别离

    ——天涯远不远？

    ——不远！

    ——人就在天涯，天涯怎么会远？

    一  人在天涯

    天涯到底远不远？

    我想没有人能给出具体的答案，因为天涯本就是一个无法琢磨的概念。

    傅红雪知道天涯不远，因为他一直都是人在天涯，因为他的心一直都飘零天涯。

    正如边城与我一样。

    苏轼说：“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”，其实这句话也不一定全对。因为只有身在天涯的人，在能感受到天涯的落寞；只有活在边城的人，才会明白边城的寂寥。

    落寞与寂寥，总是只有孤独的人才能最深刻感受。

    所以傅红雪总是孤独的——在落寞与寂寥中感受孤独，在孤独中体味落寞与寂寥。

    我认为傅红雪是古龙小说中最悲苦的一个，他一心要报仇，却发现这不过是人生可悲的一场玩笑，他被人锻造成杀人工具，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。

    在《边城浪子》的结局，我们看到了傅红雪的希望：

    他迟疑着，终于又说了句叶开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：“我也不恨你，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。”

    当他走下楼之后，他的身子已挺直。他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而笨拙，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走。他并没有倒下去。

    有几次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要倒下去，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去。

    我一直在想，古龙先生写《天涯·明月·刀》，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对傅红雪太过残忍，也许他觉得傅红雪应该有更好的结局。

    也许作者本就是和傅红雪一样，一直人在天涯。

    所以他要寻求一种突破——不仅仅是作品的突破，而是思想和精神上的一种突破。这也正是整部作品的基调。

    天涯不远，但是从天涯中走出来的路却很远很远，所以，他走的很艰辛，但是，他却永远不会再停下来。

    因为，明月一直在他的心中。

    二  落寞神刀

    一个人要学会用刀来杀人并不难，难的是用刀来救人。

    很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，古龙自然更是明白。

    而在这部书里，傅红雪的刀杀了更多的人——虽然傅红雪在《边城浪子》里杀了很多的人，但是这些是绝不相同的，在前面，他是为了复仇而杀人，但是现在，也许是为了另一种原因来杀人。

    ——以暴制暴，以杀止杀。

    傅红雪已经不再复仇，因为他的复仇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    ——我也不恨你，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。

    路的尽头是什么？也许正是天涯，也许正是死亡… …

    所以作者从凤凰集开始写起，因为那是死亡之地。正如前人所说的那样，握紧刀锋，向死而生。因为凤凰正是死后重生，才会更加炫目美丽。

    刀，依旧漆黑。手，依旧苍白。

    一个孤独的人，一把孤独的刀。

    他的刀空空蒙蒙，飘渺虚幻，仿佛根本不存在，又仿佛到处都在。

    他的刀看来并不快，但却能念动神知，后发先至，以不变应万变，不但已突破了刀法中所有招式的变化，也已超越了形式和速度的极限。

    这是一柄魔刀，只有握在傅红雪的手里才能发挥出令世人恐惧的力量。

    他与他的刀之间建立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。

    而路呢？依旧漫长… …

    三  樊笼与挣扎

    故事本身已经给傅红雪设置了一个樊笼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是随着这个樊笼来发展。

    能设置这个樊笼的人，自然只有公子羽。

    公子羽是什么样的人？名利之盛，天下无双。

    然而他自己却也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樊笼，一个以名利来设置的樊笼。

    他要成为天下最强大的人，而且不能输，更输不起。

    所以他用燕南天等人来做棋子，让傅红雪逐步的进入棋局。他让傅红雪不停的杀人，为的就是要打击傅红雪最后的意志，让他崩溃在自己的刀下。

    所以，当最后琴声响起的时候，他要看到傅红雪自己割断自己的喉咙。

    让一个人自己打击自己，消磨了自己生存的意志，最后无论是生是死，都已经是杀人的最残忍方法。

    所以俞琴才会自作玄虚，让傅红雪感受到自己正在沉沦于血海之中，让他觉得自己的生存毫无意义，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杀人无算的刽子手。

    可惜傅红雪并没有倒下，在那一瞬间，他已如凤凰浴火重生。

    生命的意义，本就在继续不断奋斗。只要你懂得这一点，你的生命就不会没有意义。人生的悲苦，本就是有待于人类自己去克服的。

    所以，死，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，只有经不起打击的懦夫，才会用死来做解脱。

    活着并不是耻辱，死才是！

    所以，俞琴的脸上也露出了尊重的神色。

    每个人的脸上都应该露出尊重的神色。

    四  胜败

    胜败，究竟如何来评价？

    也许你得到了天下，名利无双，但是你已经失去了一般人最常有的快乐。这究竟是胜，还是败？

    赢得了天下，却输了她。这究竟是胜，还是败？

    也许，胜败本就是人自己定出来的准则。

    傅红雪胜了，因为他突破了自己内心禁锢的枷锁。

    公子羽也胜了，因为他终于不再被盛名所累赘。

    一个人若能真的摆脱了名利的诱惑与纠缠，岂非也是一种伟大的胜利？

    古龙先生无疑也胜了，因为他的读者最终也会明白了他的深意和良苦用心。

    而我呢？我不禁要问我自己——我是胜还是败？

    没有人能够回答，正如这个问题本身似乎没有答案一样。

    胜败也许都已不再重要，因为人生的答案并不是这一两个字就能决定或概括的，重要的是我已经来过、活过、爱过… …

    五  明月有心

    记得上次我和姐姐讨论《边城浪子》的时候，姐姐曾经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：为什么古龙一定要刻画出傅红雪这么悲惨的人物来？

    我答道：因为在《边城浪子》中，傅红雪本就是一个牺牲者——古龙需要他来宣扬爱和宽容。

    而现在，傅红雪的人格已经开始变得让人尊敬，变得伟大。

    终于，一切都再归于平静。孤独的人，孤独的刀，都不再流浪。

    不再流浪，本就是最好的归宿。

    明月何处有？

    只要你的心还未死，明月就在你的心里。

    六  后记

    其实，每次看《天涯·明月·刀》我都会觉得很痛苦。这种痛苦不是因为书中人物的命运，而是来自于人物的内心挣扎和反抗，甚至有一部分是来自于作者自身的痛苦。有人曾经说武侠小说不能算是小说，大概是因为江湖的事情太过飘渺和虚幻——一个飘渺和虚幻的世界怎么能反映出文学的因素和艺术的美感呢？然而古龙却告诉了世人，武侠小说也同样可以描写人物的内心世界，也对人生有着指导意义。

    古龙的小说很吸引人，并不仅仅是因为情节的曲折。其实武侠小说写到题材完尽的时候已经没多少故事可以编下去了，我们同样可以在看了一点点的故事就能猜出结局，这一切正如先生自己说的那样——情节的诡奇变化，已不能再算是武侠小说中最大的吸引力。但人性中的冲突却是永远有吸引力的。所以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如神一般的英雄和妖一般的魔头，已应该开始写人，活生生的人，有血有肉的人！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，也应该有人的缺点，更应该有人的惑情。感悟人性，去体味人的内心世界，学会宽容和仁爱，也许是古龙小说区别于其他人作品的独到之处。